我想在佛罗伦萨终老，你要不要一起？

　　佛罗伦萨，在意大利文中写作Firenze，意为“繁花之地”，这便是徐志摩诗作中的“翡冷翠”。

　　在这里，人性的享受冲破中世纪的黑暗，重又成为一切的主宰。

　　昏黄的夕阳下，钟声荡漾，鸽群四散开又聚拢来。阿诺河里，在进行皮划艇比赛，人们站在桥上或者河边观看，掌声和口哨响成一片。一切都有完美的意味，似乎是电影里才有的场景不真实的，反而是你自身的存在。你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呢？

　　古老的建筑和雕塑都还留在最初创造他们的时代，无视时间的步伐。寄居其间的人，都只能带着仰望的姿态。

　　生命短暂且美好。无数艺术家在这里功成名就，也有更多的艺术家在这里折戟沉沙，再不能从评论家无情的批判中抬起头来。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你可以享受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

　　有时候，人性是把双刃剑。佛罗伦萨对于美与享受的追求可以近乎残酷。

　　在这里年仅20岁的达芬奇采用油彩画法，取代传统的蛋彩画法而计惊四座，使得他的天赋超越了同时代的所有画师，也导致他的导师维罗其奥自此封笔。如今，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你依然可以看见达芬奇画在画布左角的天使形象，是怎样鲜明光彩，超越了画布上其他人的创作。但这张画，也似乎预言了达芬奇在这座城市，甚至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他太杰出了，所以不能够轻易找到同类，也不能被随意镶嵌进那个时代。在佛罗伦萨，成名不久的达芬奇因他的同性倾向而受到指控，虽侥幸逃过了死刑的惩罚，但爱情的背叛使他对这个给了他最初声名的城市心灰意冷。他成了一个沉默多疑的人，并在他30岁的时候北上米兰，在那里完成了《最后的晚餐》。

　　达芬奇最后的岁月是在远离佛罗伦萨的法国宫廷里度过。

　　1438年，另一个人在这里领略了佛罗伦萨的冷漠。拜占庭君主约翰八世航行77天，来到威尼斯，然后转道佛罗伦萨，希望通过与罗马教廷的谈判，使得西方同意派兵支援，解救饱受土耳其威胁的拜占庭。佛罗伦萨人惊艳于约翰八世希腊风格的装束，而将其拜访过程事无巨细地描绘在梅第奇家族的壁画上。最后的谈判就是在当时刚落成的佛罗伦萨大教堂中进行，信奉东正教的约翰八世受困于土耳其人的军事威胁而屈从了罗马教廷的大部分要求，引来拜占庭朝野哗然。但是西方却没有实践他们的诺言，也从来不曾派出支援，在约翰八世的最后记忆中，佛罗伦萨必然是个冷酷无情，背信弃义的城市。君士坦丁堡于1453年陷落，但是约翰八世的着装风格却影响了佛罗伦萨的审美潮流长达一个世纪之久。

　　是的，佛罗伦萨的血液中，潜伏着某种残酷的特质，又或者那只是人性中不能避免的黑暗。电影Hannibal在这里完成大部分拍摄，这个城市的暴力与美得到极致的阐述。想抓住食人教授Hannibal Lector赚取丰厚佣金的意大利警探派扒手跟踪他，却被Hannibal觉察而刺中腰部动脉，警探发现他时，那个扒手已经在小巷中奄奄一息。警探看着他流血过多而亡，然后镇定地走到野猪雕塑的喷水池边清洗手上的血污。这个黄铜铸成的野猪被游客认为是财富的象征，人群簇拥在它四周，将钱币在它的鼻子上擦一下，然后扔进下面的喷水池，相信这样就可以有财运。后来Hannibal将这个利益熏心的意大利警探开膛破肚推出阳台，而背景，正是矗立着大卫雕像的海神广场。

　　我站在野猪喷水池边，看着它被摩擦得锃亮的鼻子，而海神广场也只在几步之遥。金钱，鲜血，利益，以及享乐。究竟残酷的是佛罗伦萨还是人类本身？

　　我在繁花圣母教堂边的小店里买了一块手烧瓷砖，靛蓝的底上，绘着粉色的十字花图案——佛罗伦萨的徽章。店主是个黑发的女孩子，会讲一点点英文。将那方小小的瓷砖用气泡塑料纸仔细裹起来，然后用胶纸固定，再放进印着教堂图案的纸袋，最后装进同样图案的塑料袋中，才微笑着交到我手上。而在每年的6月24日，纪念文艺复兴的原始足球赛也是在这教堂前的大广场上进行，比赛没有规则，野蛮的人群为了赢得比赛而撕杀搏斗。在古代，代价往往是生命。

　　慈善与残酷之间不过是咫尺之遥。

　　钟声依旧不断响起，在云端荡漾，空中有鸽哨的声音，阿诺河波光粼粼，划船比赛已经结束，人群四散去。

　　这个城市，不掩饰她对于美与享受的追逐，也没有兴致去掩饰自身的缺陷。

　　热爱或者憎恶，没有中间的路线，正如同我们身处的这个现实世界。